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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名人的最后时光
[ 2008-8-5 23:05:00 | By: wyfwgw ]
 

    本文摘录了几位文化名人人生最后历程的故事。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中,他们展现了最真切的自我,也展示了生命的尊严和意义。

  ———编者

  王国维:鱼藻轩自沉有深意

  1927年6月2日,这天早上一切如常。王国维按固有的习惯,早起盥洗完毕,照旧由夫人为其梳理辫子,接着便到饭厅用餐。王国维早餐后必至书房小坐,然后到公事房办公。如有东西需带至公事房,总是叫老家人冯友跟随送去。这一天,王国维是独自一人去的。

  他出家门的时候,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。家人们根本不会想到,这一家之主竟要走上绝路。

  早上8点,王国维步行至研究院公事室。隔一会儿,王国维将院中听差叫来,让他到自己的私第取学生们的成绩稿本,并与研究院办公处侯厚培共谈下学期招生事。9点钟,王国维向侯厚培借钱,欲借大洋二元。侯厚培身上没有现洋,便取出一张五元纸币,递给王国维。

  王国维走出办公室,来到校门口,雇了“校中挂号第三十五”的一辆洋车,命车夫拉往颐和园。颐和园在清华园之西,距离不远,很快就到了。王国维下车,给车夫五毫洋钱,让他在园外等候。接着,王国维购票入颐和园,来到昆明湖畔,先在岸边石舫前久立。他长出一口气。转而来到鱼藻轩。是日游人众多,但无人注意到王国维。

  “鱼藻轩”的名称是有来由的。逸诗曰:“鱼在在藻,厥志在饵,鲜民之生矣,不如死之久矣。”王国维选在此处自杀,自有其深意。

  据园丁说:“先生约上午10点钟左右进园,初在石舫前兀坐之久,复步入鱼藻轩,吸纸烟。旋即闻投湖声,及得救,其间不及二分钟,而气已厌。死时里衣犹未湿也。”

  此处湖水虽浅,但底部皆为污泥,王国维以年老之躯,怀必死之志,入水后头先触底,以致口鼻迅速被泥土塞满,气息停止。园丁将王国维救起后,不知道应马上实施人工呼吸等急救法,以致贻误而死。

  与王国维一起到颐和园的车夫并不知道园中已发生这样的事。他按照王国维的吩咐,一直在园外门口等候。下午三点钟之后,颐和园就要关门了,王国维仍然没有出来。门前的洋车大多已经离开。守门人看到这位车夫,问:“这个时候了,为什么还不离开?”车夫告以实情,答:“尚有一老先生在园内,所以不敢离开。”守门人便询问老先生的年貌举止,等听明白后,告诉车夫:“此人现已投湖死。”接着领车夫入园核实。果然是王国维。

  车夫马上返回清华园,将消息告诉校方。学校赶紧派人转告王国维的家人。王国维家人正奇怪王国维没在家吃午饭。有人报来死讯,家人无不惊骇。

  王国维的儿子王贞明心急如焚,乘车驰往颐和园。在鱼藻轩中见到王国维的尸体,痛哭不已。

  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的师生们听到王国维自沉的消息,无不震惊。治丧委员会迅速成立,师生们为失去这样的好老师好同事而痛心不已。王国维被隆重地安葬。师生们为表示对王国维的尊崇,在陈寅恪、吴宓二人的带领下,行跪拜礼。

  王国维之死,也在整个中国学术界乃至世界学术界掀起了波澜。他的死令人痛心,也令人迷惑。人们在他的衣袋里发现遗书,封面书写:“送西院十八号王贞明先生收。”

  遗书内容为:“五十之年,只欠一死。经此世变,义无再辱。我死后,当草草棺殓,即行藁葬于清华茔地。汝等不能南归,亦可暂于城内居住。汝兄亦不必奔丧,固道路不通,渠又不曾出门故也。书籍可托陈吴二先生处理。家人自有人料理,必不至不能南归。我虽无财产分文遗汝等,然苟能谨慎勤俭,亦必不至饿死也。五月初二日,父字。”

  傅雷夫妇:留得清白在人间

  1966年9月2日上午10时,傅雷夫妇被戴上高帽,拉到大门口,站在长板凳上“示众”。傅雷冷冷地面对周围疯狂的世界,他没有了留恋,他可以选择死了。

  中午1时,红卫兵扬长而去。傅雷夫妇回到家中。他们首先想到的是保姆周菊娣,抱歉地对她说:“真对不起,害你担惊受怕了。”晚饭后,周菊娣回自己家休息。

  屋子里便只剩傅雷、朱梅馥这一对患难夫妻了。两人静默地对视着,心意相通,已用不着多说话,他们只想静静地离开这个喧闹变形的世界。

  傅雷提起笔来,写下这样的遗书:

  人秀(朱梅馥的哥哥):

  尽管所谓反党罪证(一面小镜子和一张褪色的旧画报)是在我们家里搜出的,百口莫辩的,可是我们至死也不承认是我们自己的东西(实系寄存箱内理出之物)。我们纵有千万罪行,却从来不曾有变天思想。我们也知道搜出的罪证虽然有口难辩,只是含冤不白,无法洗刷的日子比坐牢还要难过。

  因为你是梅馥的胞兄,因为我们别无至亲骨肉,善后事只能委托你了。如你以立场关系不便接受,则请向上级或法院请示后再行处理。

  委托数事如下:

  一、代付九月份房租55.29元(付现款)。

  二、武康大楼(淮海路底)606室沈仲章托代修奥米茄自动男手表一只,请交还。

  三、故老母亲剩遗款,由人秀处理。

  四、旧挂表(钢)一只,旧小手表一只,赠保姆周菊娣。

  五、600元存单一纸给周菊娣,作过渡时期生活费。她是劳动人民,一生孤苦,我们不愿她无故受累。

  六、姑母傅仪寄存之联义山庄墓地收据一纸,此次经过红卫兵搜查后遍觅不得,很抱歉。

  七、姑母傅仪寄存我们家之饰物,与我们自有的同时被红卫兵取去没收,只能以存单三纸(共370元)又小额储蓄三纸,作为赔偿。

  八、三姐夫朱纯寄存在我们家之饰品物,亦被一并充公,请代道歉。他寄存衣箱贰只(三楼)暂时被封,瓷器木箱壹只,将来待公家启封后由你代领。尚有家具数件,问周菊娣便知。

  九、旧自用奥米茄自动男表一只,又旧男手表一只,本拟给敏儿与×××,但恐妨碍他们的政治立场,故请人秀自由处理。

  十、现钞55.30元,作为我们火葬费。

  十一、楼上宋家借用之家具,由陈叔陶按单收回。

  十二、自用家具,由你处理。图书字画听候公家收回。

  使你为我们受累,实在不安,但也别无他人可托,谅之谅之!

  傅雷 梅馥

  一九六六年九月二日夜

  等一切交代完毕,时间已到了第二天凌晨。看看外面的天空,暗夜里仍有闪亮的星星。

  死前的具体情形究竟如何?没有人能够知道。只能从事后的验尸报告中得知:傅雷是服毒自尽的,比妻子早死两个小时。

  朱梅馥是投缳自尽的。这位平凡而伟大的女性,把撕好的被单打结,拴在钢窗上,为了不惊动楼下的邻居,她将被子里的棉絮铺在地上,静静地、清清白白地离开这个世界。

  (摘自《文化名人的最后时光》,张建安/著,中央编译出版社)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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